我刚睁眼，刘洪就压了上来

陈光蕊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。

不然怎么会一直往下沉、往下沉，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水，灌进嘴里、鼻子里、肺里，火烧火燎地疼。

但死了的人还会疼吗？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死死抱着一块木板——那是他被推下船时，本能抓住的唯一东西。

“我不能死。”

这个念头像一盏灯，在他脑子里明明灭灭。

温娇还在船上。那个水贼会把她怎么样？她会害怕吗？她会哭吗？她会——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他只知道，他必须活下去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。清醒的时候，他拼命蹬腿，让自己浮在水面上；模糊的时候，他就死死抱着木板，任凭江水把他冲向不知名的方向。

耳边是哗哗的水声，偶尔有鱼撞到他腿上，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又落下去了。太阳出来了，又落下去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，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疼，嘴唇干裂得厉害，连咽口水都是血腥味。

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，突然感觉身下一顿——木板卡住了什么东西。

他艰难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一片浅滩上，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荡。

岸！

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，手脚并用地往岸边爬。泥水灌进嘴里，芦苇叶子割在脸上，他都顾不上，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爬。

终于，他的手够到了实实在在的土地。

他趴在岸边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然后——

昏了过去。

再醒来时，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，身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，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渔夫，正用一种看稀奇动物的眼神打量他。

“醒了？”老渔夫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命真大，这样都没死。”

陈光蕊张了张嘴，发出的声音却像破锣：“这……这是哪里？”

“青石滩。”老渔夫说，“往下游再走三十里才是江州。你从上面漂下来的？漂了多远？”

陈光蕊不知道，他只是挣扎着要坐起来：“我妻子……那个水贼……我得回去……”

老渔夫一把按住他：“回去？你现在这样，爬都爬不起来，回去送死？”

陈光蕊愣住了。

对，他现在这样，怎么回去？

“你先养伤。”老渔夫说，“我老伴去给你熬鱼汤了，喝完了再说话。”

陈光蕊这才注意到，屋里还有一个老妇人，正在灶台前忙活。见他看过来，老妇人笑了笑：“小伙子，你运气好，我老头早上出去收网，正好看见你趴在岸边，还以为是个死人呢。”

陈光蕊鼻子一酸，挣扎着要起来行礼：“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老渔夫摆摆手，“别来这些虚的。你叫什么？怎么掉江里的？”

陈光蕊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实话：“晚辈姓陈，名光蕊，本是新科状元，奉命赴江州任知府。不料途中遇到水贼，被推下江中。我妻子……我妻子还在贼人手上。”

老渔夫和老妇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
“你是……新科状元？那个陈光蕊？”老渔夫问。

“正是。”

老渔夫沉默了片刻，叹了口气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江州城现在就有个知府，也姓陈，也叫陈光蕊？”

陈光蕊的心一沉。

果然，那个水贼冒充他去上任了。

“那贼人杀我夺妻，冒充我去当官，我妻子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老妇人端了鱼汤过来，放在他手里：“先喝汤，喝完再说。你妻子的事，急也没用。那贼人既然冒充你，肯定需要你妻子作证，暂时不会害她。”

陈光蕊一愣，觉得这话有道理。那个水贼要冒充他，必须有温娇配合。只要温娇暂时稳住他，就还有机会。

他捧着碗，大口大口地喝汤。滚烫的鱼汤下肚，身上才有了点暖意。

喝完汤，他问：“老人家，您救了我的命，我无以为报。只是我还想问一句，这附近可有办法进江州城？”

老渔夫摇头：“你现在的样子，进城就是自投罗网。那水贼既然占了府衙，肯定会派人盯着城门。你去了，还没见到你妻子，就先被拿下了。”

陈光蕊沉默了。

老渔夫说得对。他现在没钱、没身份、没人手，贸然进城，只会送死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他喃喃道。

老渔夫看着这个年轻人，眼里有几分同情，也有几分欣赏。一个读书人，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活下来，已经不容易了。现在还能冷静思考，更是不简单。

“你先养伤。”他说，“伤好了，再做打算。这青石滩偏僻，没人会来找你。我和你老伴无儿无女，你住多久都行。”

陈光蕊眼眶发热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
老渔夫摆摆手，起身出去了。

陈光蕊靠在床头，望着窗外滔滔江水。

温娇，你一定要等我。

我一定会回去救你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陈光蕊在青石滩住了下来。

他每天帮老渔夫干些力所能及的活，修补渔网、整理渔船、晒鱼干。老两口无儿无女，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，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。

陈光蕊心里感激，但更多的是焦急。

他每天晚上都站在江边，望着上游的方向，想着温娇现在在做什么。那个水贼有没有欺负她？她一个人撑不撑得住？

一个月后，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

他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
“老人家，我得走了。”他说。

老渔夫看着他：“想好了？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老渔夫点点头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递给他：“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点银子，你拿着。”

陈光蕊愣住了，连忙推辞：“这怎么行！我怎么能要您的钱！”

老渔夫瞪眼：“给你就拿着！你一个人进城，没钱怎么行？再说了，你这孩子我看着喜欢，就当是……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。”

陈光蕊眼眶发酸，跪下来给老两口磕了三个头。

“老人家，大恩大德，晚辈没齿难忘。等我救出妻子，报了仇，一定回来接你们二老去享福。”

老渔夫笑了：“行，我等着。”

老妇人在旁边抹眼泪：“孩子，一定要小心啊。”

陈光蕊点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
他没有直接进城，而是先找了个地方，把自己打扮成乞丐的样子——破衣烂衫，蓬头垢面，脸上抹了锅底灰。

他对着江水照了照，差点没认出自己。

这样，应该没人能认出来了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