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的尾气卷着黄土,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宋南星捏着手里厚厚的一沓大团结,和几张泛黄的粮票肉票,气笑了。
这男人,还真是拔腿无情。
领证第一天,新郎官跑了。
把她丢在马路牙子上,像卸货一样干净利落。
不用面对“新婚同居”的尴尬?
行。
她乐得清静。
正好趁他不在,把该收的账收了,该带走的人带走。
“宋同志,咱们回吗?”
警卫员小王凑过来,一脸憨厚,看向宋南星的眼神里全是同情:
“首长这人就这样,天大的事儿也得给部队让路。他让我先送您回住的地方,把行李搬了,陆家那边他都打好招呼了。”
“搬行李?”宋南星把钱往兜里一揣,眼尾挑起一抹凉薄的笑:
“不急,既然陆首长要出任务,我这当‘新媳妇’的,总得先回礼才行。”
小王一愣:“回礼?”
宋南星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:“回宋家。”
······
宋家堂屋。
气氛死寂。
宋大江跌坐在太师椅上,抖着手抽旱烟,脚底下是一滩摔碎的白瓷茶杯碎片。
宋莹莹趴在八仙桌上,哭得撕心裂肺:
“妈!凭什么!那个死肥猪凭什么是省状元?凭什么她能嫁给陆首长!她连给战霆哥提鞋都不配!”
刘翠霞咬牙切齿,眼底淬着毒:
“她就是个扒土坷垃的乡下户口!陆首长肯定是看她长得像个狐狸精,一时被迷了眼!等首长玩腻了,知道她以前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肥猪,肯定一脚把她踹了!”
“踹谁?”
清冷散漫的女声,冷不丁从门口飘来。
屋里三人齐刷刷抬头。
宋南星跨过门槛,逆着光站在堂屋中央。身段纤细,眉眼冷艳。
“你个小畜生还敢回来!”宋大江猛地一拍桌子:
“你是不是故意看老子笑话!”
宋南星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。
她径直走向后院。
“站住!”刘翠霞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拦在前面,三角眼死死盯着她鼓囊囊的帆布包:
“你包里装的什么?是不是首长给的彩礼?交出来!你长这么大,吃了家里多少大米,这钱就当你的抚养费!”
宋南星侧身一避。
抬手。
“啪——!”
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扇在刘翠霞脸上。
干脆。利落。
打得刘翠霞原地转了半圈,捂着脸,不可置信地瞪大眼:
“你、你敢打我?!”
宋南星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,语气很淡:
“这脸皮真厚,震得我手疼。”
“你个天杀的……”
“再骂一句,我连你的假牙一起扇飞。”宋南星眸光一凛,犹如实质的杀气让刘翠霞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她从包里抽出那本烫金的结婚证,在三人面前晃了晃。
“看清楚了。我现在是陆战霆合法领证的妻子。动我一下,或者抢我一分钱,那就是破坏军婚。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军区保卫科,请他们来宋家喝喝茶?”
宋大江吓得腿软了。
他可是车间主任,最怕政审出问题。
得罪了军区首长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
“南星,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分家。断绝关系。”
宋南星吐出八个字,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我今天来,只带走两样东西。第一,我妈当年留下的那只梅花玉镯。第二,南辰。”
“不行!”宋莹莹尖叫出声,死死捂住自己的手腕:
“这玉镯是我的!”那可是她拿出去炫耀自己是千金大**的资本!
“你的?”
宋南星一步步逼近,眼神冷得像刀:
“写你名字了?还是你叫它一声它能答应?一个鸠占鹊巢的拖油瓶,戴着原配的遗物,你不怕半夜做噩梦?”
她懒得废话。
直接上手。
一把钳住宋莹莹的手腕,另一只手动作极快,硬生生将那只成色极好的梅花玉镯褪了下来。
“啊!你弄疼我了!爸爸,救命!”
宋大江刚要上前,宋南星一个冷眼扫过去:“宋主任,想提前退休就直说。”
宋大江瞬间定住。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这时,后院偏房的门开了。
十二岁的宋南辰背着个破旧的军挎包,眼眶通红地走出来。
“姐。”男孩声音哑哑的。
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只拿了我的书和衣服。”宋南辰像只护食的小狼崽,狠狠瞪着宋大江,“他们买的东西,我嫌脏。”
“南辰!你可是我宋家的命根子!”宋大江急得跳脚。
宋南星冷嗤一声:
“命根子?你一个月赚六十块,南辰连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,肉全进了你们这对宝贝母女的肚子。我的弟弟,我带走了。以后,他的死活,跟你们宋家没有半毛钱关系!”
说完,她将玉镯揣进兜里,牵起弟弟的手,头也不回地跨出宋家大门。
······
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狂奔,卷起漫天黄沙。
陆战霆单手掌着方向盘。车窗半降,燥热的风倒灌进来,却吹不散他心底那股无名邪火。
风纪扣被他单手扯开两颗,露出冷硬的锁骨。
他的右手随意搭在变速杆上。指腹上粗粝的薄茧,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在照相馆后台,揽住宋南星腰肢时的触感。
又细。
又软。
还有那股随着她呼吸起伏,若有似无钻进他鼻腔的干净皂荚香。
太像了。
闭上眼,那股让他在这一年里无数次在深夜失控的气息,简直和那个在黑暗中与他抵死缠绵的女人,如出一辙!
可是……
陆战霆倏地睁开眼,深邃如渊的黑眸里划过一抹极冷的自嘲。
体型完全不对。
一年前那个雷雨夜,那个把他按在招待所木板床上的女人,丰腴、饱满,摸上去全是绵软的肉。
而宋南星?
腰肢纤细,骨肉匀停。
这得掉多少斤肉,才能从那样的体型变成现在的样子?
根本不可能。
难道是找那个留下“贰两肉票”的无情女找得魔怔了?
竟然对一个刚刚达成“交易”、毫无感情基础的协议妻子,一次次产生这种龌龊的联想?
简直荒唐。
陆战霆咬紧后槽牙,强行将这股没来由的邪火压了下去。
“首长,前面就是西山机密基地了。”副驾驶的警卫员小王神色冷肃地汇报:
“军部紧急战备会议马上开始,上面几位老首长都在等您亲自指挥这次的全军大演武沙盘推演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战霆周身那点旖旎和烦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属于顶级将领的冷酷与杀伐。
他是个军人。天大的私事,在军令面前也得无条件让步。此次西山全封闭会议,事关重大,非同小可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本刚领的、还带着点油墨味的结婚证塞进军挎包。
结婚证滑落到挎包最底层,正好与那本夹着“贰两肉票”的《军事地形学》紧紧贴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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