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点丹青，偷换浮生

2

这一夜我和长姐聊到天边发白。

我讲第一世，她补第二世。

“你当庭指认之后，我被打入死牢。”长姐盯着烛火，声音很平。

“第二世死牢里，萧祈安来看过我。他没有辩解，没有愤怒，只说了句委屈你了，就走了。”

“那句话我当时以为是歉意。如今想来，其实是在一桩交易里亏欠了一方，公事公办的补一声歉。”

我皱眉：“他被指认觊觎贵妃，不该恨你恨我吗？为何说委屈？”

长姐摇头：“我当时也觉得奇怪。他的语气根本不是在对一个被冤枉的人说话，其实是在对一个替他挡了刀的人道歉。”

后脊一凉。

宋家灭门，所有知情人全死了。

萧祈安的秘密也跟着埋进土里。

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——只要不出面喊冤，天子的怒火就替他扫清了一切。

长姐又说：“清欢，我在牢里想了很久。如果他心悦的真是我，不可能那么平静。”

“那种平静里甚至带着松了口气的感觉。”

我也想起了第一世的一些细节。

嫁进宁王府后，萧祈安从不主动碰我，只在入夜熄灯后才来。

灯一灭，他就变了个人，动作极轻，但自始至终不说话，也不许我出声。

八年，他没对我笑过一次。

我曾以为他只是性情冷淡。

如今再看——他需要黑暗，看不清我的脸，才能假装身边的人是别人。

两世摊开，我们理出了两件确定的事。

萧祈安心里有人，小像画的应该就是那个人。

那个人既不是我，也不是长姐。

第一世他把我当替身用了八年，第二世他借灭门封了口——画上的人只要不暴露，谁都可以去死。

长姐一字一字道："这小像就是一切的源头。查出画上是谁，就查出他到底想干什么。"

我点头。

接下来，我和长姐把画中人的特征梳理了一遍——眉眼清秀，下颌线分明，眉眼确实和我们姐妹二人极其相似。

但若是仔细看，那人的轮廓比我们要硬朗几分。

我们把宋家女眷，从嫡母到远房表妹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比，没有一个对得上。

京城有名有姓的闺秀，翻了个遍，也没有。

长姐在宫中调出了宁王府近十年的仆役名册，按年龄筛了一轮，全部排除。

两家的姻亲故交、旧友之女，逐一比过，也都没有。

长姐动用关系暗查了萧祈安这些年的出入记录、宴请名单、往来信函，想找他是否与什么女子过从甚密。

但萧祈安干干净净，清心寡欲，仿佛画上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
我回忆着小像画样，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——不是在铜镜里见过自己的那种。

反而是日日见面、熟悉到已经被忽略的人。

但这种感觉太模糊，抓不住。

长姐在传来的信里写道：“会不会画本来就是随手画的？他找的只是一个借口联姻，画中人根本不存在。”

我想了想，没有回复。

因为宫宴那天，萧祈安捧小像的姿态太郑重了。

指腹扣着画框边缘，动作轻柔的护着，一个工具不需要被那样对待。

调查走进了死胡同。

是夜，我和长姐约在偏殿碰头，再次梳理两世里关于萧祈安的一切。

我们把能想到的方向逐一列了一遍。

列到第三轮，长姐忽然停了笔。

“清欢，你嫁过去那几年，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不寻常的事？”

我想了很久，第一世的记忆大多有些模糊。

但有一件事，记得清楚。

有一回萧祈安酒后在前厅批公文，我端醒酒汤进去，看见他在一份北疆军务函上反复勾画同一个名字。

我凑近看了一眼，他立刻合上折子。

但他合的不够快。

那是我们兄长宋清持的名字。

长姐蹙起眉：“兄长手握北疆十万虎符兵，先皇御赐，连陛下都不好轻动。”

我想起第一世婚后的一些事。

萧祈安虽不怎么搭理我，却隔三差五问起兄长在北疆的消息。

驻防调动、换将时间、粮草补给、虎符调令，每回问的很细，问完不久便进宫面圣。

我们对视了一会，姐姐突然想到什么。

她开口：“清欢，我想起来一件事，第二世抄家那天，萧祈安亲自去了咱们宋府。”

我一怔，那时我已下了天牢，这是我不知道的事。

“他去了大哥的书房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“翻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大哥的手札、信件、连那把旧角弓都带走了。”

宋家灭门，罪名表面上是贵妃与宁王有私，实际在朝堂上推波助澜的是几个武将。

他们借此案弹劾宋家拥兵自重。

宋家被灭后，兄长宋清持镇守的北疆虎符便被朝廷收回，重新分给了其他将领。

“他非要娶宋家女儿——莫非根本不是因为小像？”

我接上她的话。

“是因为哥哥的兵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