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卡车驶离县城,车厢里挤进更多扛着麻袋提着鸡鸭的农人,
各种牲畜的臊臭、汗味、劣质烟草味混在密闭空间里,熏得人脑仁疼。
温妍小巧的鼻尖微微蹙起,脸色也透出几分苍白,她悄悄解开头上那条素色丝巾,假意捂住口鼻做出晕车状,实则是想隔绝这令人作呕的气味,
她整个人蜷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,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车壁,纤细的脊背随着颠簸微微弓起,瞧着有些可怜。
自打成年经济独立后,她就再没受过这种罪,
代步车、网约车、高铁飞机……,哪个不比这卡车舒服百倍。
卡车颠簸时,让她撞在车的铁皮上疼出泪花却咬唇憋住,闻到异味时胃里翻腾强行吞咽,
“呕……,”实在忍不住的干呕一声!
她悄悄将意识沉入游戏空间,迅速摘下一颗刚成熟的草莓,
借着丝巾的遮掩,放在鼻子前面闻着,果香奇迹般地压下了喉间的恶心感。
在邻县下了那辆要命的老解放,马不停蹄奔向当地简陋的汽车站,买了去市的车票,
她没有选择最近的市,而是七拐八绕,辗转搭乘了几趟路线混乱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般的短途客车,
每一次换乘都神经紧绷,反复向不同路人打听路线,只为彻底甩掉可能的追踪。
一番折腾下来,当她终于在夜色沉沉中抵达另一个稍大些的市,早已狼狈不堪,
身上那件新的蓝布衣裳皱得像咸菜干,布鞋沾满泥泞,鞋面还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。
原本精心梳理的鱼骨辫散了大半,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边,
那张即使在昏暗路灯下也难掩殊色的小脸,满了疲惫。
她直奔火车站售票厅,目光在墙上巨大的全国铁路线路图上飞快扫过,
滨海市!她立刻做了决定,
“同志,去滨海市的票,今天还有吗?”
她挤到窗口,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,却努力保持清晰,
“滨海?硬座,最后一张,明天晚上发车,八块,”售票员头也不抬,语速飞快。
“要!我要!”
温妍毫不犹豫地应道,立刻从贴身小包里掏出零钱,数出八块递过去,
车票到手,握紧那张薄纸片,随即心念一动,将其收入游戏背包里,这是她通往自由的凭证,绝不能丢。
从温母那里得到的装置费十五元,车费八块,给温瑶买东西大概花费了两块,又给她留下两块,只有三块了,
原身当时偷偷攒了大概又十二块,现在加在一起,也只有十五块。
“穷家富路”四个字,此刻体会得淋漓尽致,
火车站旁倒是有凭介绍信才能住的小旅社,可价格现在她住不起,
环顾四周,昏暗的候车大厅里,水泥地上东倒西歪躺满了候车的人,鼾声、咳嗽声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。
她咬了咬下唇,终究没敢睡在显眼的长椅上,
车站建筑外围转了几圈,最后在一条僻静走廊的拐角,找到几张被丢弃的旧报纸,
小心翼翼地将报纸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蜷缩着坐了下来,
每一次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或手电光晃过,屏住呼吸缩进更深的阴影里,几乎一夜未眠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市里的火车站已被叶志学和温母翻了个底朝天,
“没有,没有见过戴丝巾长得俊的高个姑娘,”
叶志学从售票厅挤出来,脸色黑如锅底,对着温母从牙缝里挤出咆哮,
“你养的好女儿!老子给她寻了个当官太太的金窝,她倒好,是不是跟野男人跑了!上梁不正下梁歪!她那个死鬼爹要知道女儿这么**,从坟里跳出来扇他两耳光!”
温母被他恶毒的辱骂,震得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晃了晃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。
“你!!!?”
叶志学猛地意识到失言,拳头攥紧又松开,脸上硬生生挤出惯常的温和与担忧,
“我是急疯了!妍妍年纪小不懂事,万一被花子的拐去山沟里,一辈子就毁了,你是她亲娘,赶紧的,我们去公安局报案!就说她被人骗走了!”
报案,或许能把人找回来,就算找不回来,也能撇清他的关系!他的工作不能丢!
就是可惜她的那些彩礼了……。
……
温妍对此一无所知,她挤在硬座车厢里,开始了三天两夜炼狱般的旅程,
狭窄的座位硌得她屁屁生疼,每一次颠簸都像在受刑,车厢里空气污浊,人声鼎沸,孩子哭闹,大人吵架,
夜里也不得安宁,列车员推着餐车叫卖,查票,
最惊魂的是第二夜,车厢那头突然爆发激烈的抓贼声和哭喊,吓得全车厢人都死死捂住自己的口袋,紧张四望。
温妍更是抱紧了自己的小布包,缩在椅背的阴影里,饿了,就悄悄从空间里摸出草莓,
借着袖子的遮掩小口啃食,是她支撑下去的唯一慰藉,三天下来,她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当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滨海站时,温妍几乎是拖着虚浮的脚步挪下车的,
一股凛冽寒风扑面而来,让她狠狠打了个哆嗦。
站在出站口,广场上,刷着鲜红标语的横幅随处可见,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!”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!”字字铿锵有力,
来往的行人穿着打扮明显时髦许多,几个烫着卷发,戴着彩色塑料发箍,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姑娘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,
目光扫过她土气的蓝布衣裳和沾满泥污的布鞋,毫不掩饰地撇撇嘴,露出鄙夷的神色。
温妍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,垂下了眼睫,凭证今天就是最后一天,今晚若找不到落脚地,明天她就是名副其实的“盲流”。
她不敢走大路,拐进车站旁车道,看到小路就走,也不知道是拐到了那一块的居民房一带,
就在她茫然四顾时,前方一个提着竹篮,穿着体面蓝布罩衫的中年妇女,
正与另一个人站在一处院门旁低声交谈,语气焦灼又惋惜,
“我那侄女儿,真是个扶不上墙的,模样也周正,可一见生人,头都不敢抬,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!攀不上老顾给的大好门路,”
“人家领导要给一位大人物家找个手脚麻利,会来事儿的帮工,”
“你猜怎么着?她硬是给吓退了,真是气死我了,我这不是刚给人送走!”
“哎哟,小孩子嘛,胆子小慢慢练……,”
另一个人劝道,怪可惜的,她家每个机灵的姑娘,不然也赶趟这大好事啊。
“慢不得!慢不得哟!”中年妇女急得直拍大腿,
“老顾说了,人家要人要得急,要求也高着呢,得干净利索、不多嘴多舌、最关键得是会读书写字,”
“我估摸着,准是进那机关大院,给里面真正有分量的人家做事,这机会,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摸不着门儿!”
“我这两天为这事儿,嘴上都急燎泡了!你说,上哪儿现找这么个合适人去?你这有没有合适的人?”
“我处境你不是不知道,你哪里都没合适的,我这里更不可能有了,”
温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,“机关大院”、“会读书写字”,疲惫的眼中,清晰的光芒悄然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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