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大早,姜怀安出门了。
姜糖注意到,她娘看着爹的背影,一连叹了几口气。
这就奇了。
不是总吵着丈夫不去工作吗?人家找到事做了不应该高兴吗?至少也应该笑一笑吧?
结果却是叹气。
姜糖想不出个所以然,也不再多想。
反正,这对爹娘一直都是神经兮兮的。
……
日头还没爬到正中间,院门就被推开了。
姜怀安回来了。
沈玉兰一听到声音就从厨房里冲出来。
“怎么样?”
姜怀安一**坐在门槛上,把鞋脱下来,磕了又磕。
其实鞋里没土,但他磕得认真,好像只要多磕几下,就能把心里的憋屈也磕出去。
“老样子,管事的嫌我力气小。”
沈玉兰叹了口气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也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“我上次去绣坊,头一天人家还夸我手艺好,绣的花跟活的似的,第二天再去,人家就说我手艺不行了,还说线头都没剪干净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苦笑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两天,家里安静的不像话。
姜怀安没有出门找工作,沈玉兰也没有出去。
两个人大部分的时间就靠在门边干坐着,从日出坐到日落,门神都没他们尽职。
这是躺平了?
姜糖一阵心塞,这爹娘,没指望了。
她叹了口气,这傻病不能拖了,明天就去镇上转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。
不过在此之前,得先去爹娘面前过个明路,她已经想好怎么解释突然不傻了。
姜糖向两尊门神走去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,就看到那两个脑袋越凑越近。
沈玉兰看向姜怀安,“早上洗衣裳回来时,我碰到陈婆子家的孙女了,叫什么来着……哦,对,叫小红,哎哟,打扮的跟个新娘子似的。”
姜怀安瞟了她一眼,“再打扮也没咱家闺女好看。”
沈玉兰点头,“可不,糖糖那双眼睛,随我。”
“皮肤随我。”姜怀安赶紧接上。
“就是太瘦了,快十五岁了,看上去跟十三岁似的。”
“手跟鸡爪子似的。”
姜糖翻了个白眼。
知道孩子瘦,还不多挣点钱,光嘴上心疼有什么用?
只见沈玉兰又凑近了些,“听说那小红,现在在长兴镇做事,一个月能挣一两银子呢。”
“有什么了不起,”姜怀安哼了一声,“咱家糖糖要是好了,挣的指定比她还多。”
“那咱就不用饿肚子了。”
“再嫁个好人家,咱俩也跟着吃香喝辣的。”姜怀安越说越起劲。
姜糖差点气笑。
合着闺女好了,就得出去挣钱养家,你们俩是打算从头躺到尾了是吧?
姜糖当下决定,还是继续当傻子吧。
这爹娘的懒病一日不改,这心态一日不治好,以后肯定是个拖后腿的,全家都别指望有好日子过了。
这下好了,全家都躺平了。
姜糖直接躺进房间,除了吃饭上茅房,几乎不出门。
姜怀安跟沈玉兰继续当他们的门神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偶尔说两句话,也都是“粥好了”,“嗯”这种没营养的对话。
姜糖感觉自己住进了一座坟墓。
她开始怀念之前鸡飞狗跳的日子了,至少那时候,家里还有人气。
晚上,姜糖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往桌子上一放,深吸一口气,大声嚷嚷,“爹,娘,我要吃肉肉!”
声音又大又脆。
姜怀安吓得一抖,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。
沈玉兰也被吓了一跳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两人同时看向女儿。
姜糖嘟着嘴,一脸的不高兴,手拍着桌子,“糖糖不要吃粥,糖糖想吃肉肉,香香的肉肉。”
她说着把袖子撸起来,露出一截细的像麻杆一样的小臂,举到爹娘面前晃了晃,“天天喝粥,糖糖都瘦了。”
沈玉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她看着女儿那截瘦的皮包骨的胳膊,嘴唇抖了几下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姜怀安也盯着女儿的胳膊,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
姜糖继续嚷嚷,“石头说前天吃了肉,昨天也吃了肉,今天还吃了肉,他家天天吃肉,糖糖也要,糖糖不要再喝粥了,粥不好喝,粥没有味道。”
其实都是她胡掐的,村里人就算条件再好,也不可能天天吃肉。
但姜糖管不了那么多,她必须让爹娘动起来。
这两人现在就像泄了气的皮球,瘫在那儿一动也不动。
她要是不戳一下,他们能一直瘫下去。
这怎么行?
沈玉兰侧过头看向姜怀安,那个眼神里有期待,有不舍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姜糖没看懂。
姜怀安与妻子对视了片刻,沉默了几秒,然后,又看了妻子一眼。
那一眼,也好奇怪。
姜糖觉得这两人的眼神特别诡异。
怎么跟对暗号一样?
姜怀安站起来,走到姜糖面前,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,一脸认真。
“好,咱们明天就吃肉。”
姜糖愣了一下。
这爹的语气笃定的不像一个连粥都快喝不上的人。
她就纳闷了。
他哪来的底气?
算了。
他们愿意努力就好了。
……
第二天,姜糖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。
那香味太霸道了,像一只无形的手,直接伸进她的鼻子里,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是肉香。
猪肉炖了很久的那种醇厚香味,一丝丝一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,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全醒。
姜糖从床上跳了起来,眼睛都没睁开就往外跑。
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大碗,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红烧肉。
跟上次一样,肥瘦相间,油亮油亮的,上面还撒了几粒葱花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姜怀安坐在桌子旁边,笑眯眯的看着女儿,“醒了,快来趁热吃。”
沈玉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脸上也挂着笑。
“你爹一大早就去买的肉,新鲜的,快来尝尝。”
姜糖顾不上刷牙洗脸,一**坐下来,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。
那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的味蕾全部复活了。
姜糖就像饿死鬼投胎,一连吃了五六块,这才慢了下来。
也就在这时,她才反应过来。
咦,爹哪来的钱买肉?
他昨天说明天就吃肉,她以为他会出去干活,干了一天挣了钱,晚上买肉回来。
但今天,爹根本就没去镇上。
不干活,那他哪来的钱?
就算去干活,也得干完才有钱。
难道去借的?
不对,她家在这村里没有亲戚,跟村民的关系也都很冷淡,谁愿意借钱给他们?
还是说爹偷偷藏了私房钱?
那更不可能了。
家里穷得叮当响,哪来的私房钱?
姜糖越想越不对劲。
她一边吃,一边偷偷打量姜怀安。
她爹今天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换了那件袖口磨毛边的月白色长衫。
这打扮,不像是要在家待着,也不像要出门干活的样子。
果然,吃完饭,姜怀安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说道,“我出去转转。”
沈玉兰点了点头,没说话,连头都没抬,手上的筷子扒得飞快。
姜糖心底的疑云又浓了一层。
出去转转?
这词儿听着就怪。
她爹娘平时除了找活干,都是足不出户。
怎么突然就爱转转了?
转什么?转运气吗?
等爹走出了院门,过了片刻,姜糖扒完碗里最后一粒米。
“娘,我出去玩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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