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儿推开门,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笑着说:“我想着你刚嫁过来不习惯,特意给你烧了热水洗把脸。隅子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让你多睡会儿,别叫你。”
一大早就出去了?
林巧巧接过热水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上辈子李隅新婚第二天也出门了,她以为李隅是不想看见她,赌气跑回娘家了。
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收一批山货,急着赶早集。
“他去哪儿了?”林巧巧问。
“说是去李二狗家,看看木耳。”李婶儿一边帮她收拾床铺一边说,“这孩子闲不住,你别怪他。”
“不怪他。”林巧巧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忙他的,我等他回来。”
李婶儿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林巧巧正低头洗脸,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表情,但李婶儿看得见她嘴角弯着,像是在笑。
李婶儿心里松了口气。昨天新婚夜,她听见儿媳妇在屋里哭了几声,担心了一宿,怕小两口闹别扭。
现在看来,应该是她想多了。
“巧巧,”李婶儿犹豫了一下,坐到桌子边上的凳子上,小声说,“隅子这个人吧,从小没了爹,不大会跟女孩相处。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,你跟妈说,妈来说他。”
林巧巧擦干脸,转过头来看着李婶儿。
李婶儿五十来岁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很亮,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林巧巧鼻子一酸。
上辈子她从来没认真看过李婶儿。她觉得这个婆婆土气、没见识、不会说话,跟她没有共同语言。
可现在她看着李婶儿,只觉得心疼。
一个女人,二十多岁就守了寡,一个人拉扯大儿子,吃了多少苦?
“妈,”林巧巧伸手握住李婶儿的手,认真地说,“隅哥对我挺好的。真的。”
李婶儿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全是茧子和裂口,被林巧巧那双**的小手握着,显得有些局促,想把手缩回去,又舍不得。
“你这孩子,嘴真甜。”李婶儿笑了,眼眶红红的。
林巧巧也笑了,右脸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。
婆媳俩正说着话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是李隅回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,黑裤子上沾着些许泥点子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
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,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。
看见堂屋里的林巧巧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林巧巧正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碎花衬衫,头发散着,还没梳。
晨光从门口照进来,打在她脸上,把那层细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。
李隅看着她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李隅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沙哑。
林巧巧想起昨晚的事,耳朵尖一下子红了,但还是仰着脸看他,笑眯眯地说:“醒了。你去哪儿了?等你吃饭呢。”
“去二狗家看了批木耳。”李隅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些什么,像是意外,又像是高兴,但被他飞快地藏了起来。
李隅去洗了手,在林巧巧对面坐下。
李婶儿把粥端上来,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。
气氛有点微妙。
林巧巧低着头喝粥,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每次她一抬头,那道视线就飞快地移开了。
第三次的时候,她干脆不抬头了,就低着头憋笑。
李隅这个人,上辈子她觉得他冷,现在看,哪里是冷?分明是闷骚。
话闷在心里,心思也闷在心里,什么都不说,别人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?
吃完饭,李隅去院子里劈柴,林巧巧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。
说是晒太阳,其实也没什么太阳,九月的天灰蒙蒙的,风倒是小了些。
林巧巧裹着开衫,缩在椅子上,看着李隅一斧头一斧头地劈柴。
李隅干活的样子是真的好看。
每一斧头下去,圆木就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,动作干净利落,带着一股子原始的蛮劲。
汗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,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往下淌,他随手用胳膊蹭了一下,胸口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。
林巧巧看得有点出神。
上辈子她怎么就没发现呢?光顾着嫌人家粗鲁,却忘了——粗鲁也有粗鲁的好处。
“看够了吗?”李隅头都没抬,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林巧巧被抓包了也不慌,大大方方地说:“没看够,再看会儿。”
李隅劈柴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斧头落得更重了。
林巧巧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,但看他的耳朵微微泛红了,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。
她正想再逗他两句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嗓门响起来:“婶子!隅子!我来看新媳妇了!”
林巧巧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。
她上辈子认识这个声音。
刘金枝,李隅的婶子,柳树沟出了名的长舌妇。
这女人最爱干的事就是挑拨离间。
上辈子她跟李隅闹矛盾,有一半是刘金枝的功劳。
今天说她“嫁亏了”,明天说李隅“在外面有人”,后天又说李婶儿“看不上她这个懒媳妇”。
林巧巧那时候耳根子软,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,跟李隅的关系就是这么一点点坏掉的。
这辈子嘛......
林巧巧站起身,脸上重新挂上笑。
刘金枝大步流星走进来,四十多岁,烫着不知哪年做的卷发,穿着一件大红底碎花褂子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边嗑边吐皮。
“哟,这就是巧巧吧?”刘金枝上下打量她,眼睛在她脸上和身上转了好几圈,“啧,这模样,难怪隅子......”
“婶子来了?”李隅放下斧头,走过来,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巧巧前面,“吃了没?”
刘金枝被他一挡,视线断了,讪讪地笑:“吃了吃了。”
李隅没让开,就那么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金枝,面无表情。
刘金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干咳了一声:“隅子,我就是来看看新媳妇,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看完了?”李隅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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