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曾假装体面

周思琪最怕的，不是穷，是穷得很响。

比如高跟鞋在公司大厅里当场断掉。

比如包链子突然崩开。

比如手机摔裂，还要一边装镇定一边说：“正好，我早想换新的了。”

穷可以。

但不能出声。

她站在大厅门口，右脚一动不敢动，脸上的笑还维持得很自然。旁边人事姑娘已经刷卡进了闸机，回头看她：“思琪？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周思琪笑，“鞋有点滑。”

她说完，极慢地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。

鞋跟没全断。

但也差不多快了。

现在最好的办法，是立刻折回洗手间，用透明胶或者创可贴先缠一下。

可现在是八点二十六。

今天八点半部门会。

张云飞第一次正式带组。

她要是迟到，跟自己给自己挖坑没什么区别。

成年人上班，有时候跟打仗差不多。

脚崴了不要紧，阵型不能乱。

周思琪踩着那只摇摇欲坠的鞋，硬是走出了一种“我今天状态还不错”的镇定。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同事，有人低头回消息，有人端着咖啡，还有人对着镜子补口红。

两个女同事压着声音聊天。

“新来的张总你见过没？”

“昨天见了一次，感觉挺难接近的。”

“我听说他之前在英国待过？”

“那肯定啊，不然这个年纪怎么能空降……”

周思琪眼皮都没抬，只盯着电梯镜里的自己。

妆没花。

神情也还稳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右小腿那根筋已经绷得快抽了。

电梯门一开，她第一个走出去。

不是积极。

是怕走慢了让人看出她不对劲。

公司在知春路附近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。

楼下两家咖啡店，一家轻食店，旁边还有家打印店，常年站着几个抱电脑改BP的年轻人。这个行业的人最会讲未来，也最会赊今天。楼里到处是“生物科技”“健康管理”“创新医疗”这种牌子，名字一个比一个高端，进去一看，十个人八个在改PPT。

他们公司叫“衡川医疗顾问”。

说白了，就是给医疗健康赛道的项目做融资顾问。

项目方要钱，他们帮着讲故事。

投资人要逻辑，他们帮着翻译。

两头都得哄。

中间还得装得挺专业。

周思琪进会议室的时候，冷气开得很足。老板已经坐那儿了，其他人也陆续落座。她刚把电脑打开，门口就传来一点动静。

张云飞走了进来。

今天他没穿外套，只一件白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腕上一点，露出很干净的腕骨。头发不是那种精心抓过的乱，反而像随手一拨就出来的样子。可越这样，越显得人松弛。

张云飞在主位旁边坐下，他坐在那不急，也不显。像那种见过场面的人，连挑别人毛病都不需要抬高声音。他目光扫过一圈：“人齐了？”

老板笑着说：“今天主要让云飞熟悉一下组里项目和人，大家都打起精神。”

会议开始。

老板先讲几个在跟的项目。

讲到瑞安医疗时，周思琪那只鞋开始一点点报复她。

疼。

钻心地疼。

她表面认真记笔记，实际上右脚根本不敢挪。

老板还在说：“瑞安那个项目，器械端逻辑没问题，现在核心还是临床路径和付款场景……”

“周思琪。”

她猛地抬头。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
张云飞正看着她，眼神没什么情绪：“上周瑞安的前期资料，是你在跟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临床路径那部分，回头你重整一版发我。”他说，“我看了你前面的材料，有些地方写得太像给圈外人做科普。”

周思琪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这话不算重。

但也绝对不算轻。

等于当着大家的面，说她不够专业。

老板赶紧笑着打圆场：“思琪毕竟不是财务科班，她原来——”

“我不是说她基础不行。”张云飞平静打断，目光仍落在周思琪脸上，“我是说，既然你懂，就别把自己写得像不懂。”

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秒。

周思琪握着笔，忽然有点发怔。

她原本已经做好准备，要么被新领导当花瓶看轻，要么被拿来立威。

可张云飞这句话里，没有轻视。

更像是，他默认她本来就该做得更好。

她抬头，迎着他的视线，点头：“好，我下午改完发你。”

张云飞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翻下一页资料。

事情像过去了。

可周思琪却莫名有一点走神。

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想，这男人是不是比看起来更难对付。

会开完，人陆续起身。

周思琪刚站起来，右脚那一下差点没撑住。她眼疾手快扶了一下桌沿，动作已经很小了，还是被旁边同事瞄到。

“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她笑。

她今天“没事”说得有点频繁。

等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她故意落在最后，准备等会议室空了再起身。

她宁可一个人狼狈，也不想在同事面前一瘸一拐。

可她还没等到人走光，桌上忽然被轻轻放下一份文件。

她抬头。

张云飞站在旁边，目光往下，落在她脚上。

“鞋坏了？”

周思琪反应很快，笑得若无其事：“没有，就是有点磨脚。”

“哦。”他应得很淡，过了两秒又补一句，“那你挺能忍。”

周思琪没接，只想赶紧把电脑合上。

结果她刚一动，鞋跟那块金属忽然“咔”地一下，彻底往旁边一偏。

这回是真的完了。

她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一下。
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
张云飞低头看着那只鞋，竟然笑了。

不是笑话她。

更像是终于看见了一件特别真实的事，觉得有点意思。

“现在还说没坏？”他说。

周思琪脸有点热，嘴还是硬的：“问题不大。”

张云飞看着她，像有点无奈，片刻后把手里的会议文件卷起来，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坐着别动。”他说。

“我让行政找双拖鞋来。”

“真不用——”

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。

周思琪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莫名有点别扭。

这种别扭，不是讨厌。

也不是感动。

更像是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一个人把狼狈糊弄过去了，

结果半路有人看见了，

还偏偏没让她继续装。

过了一会儿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杜小雨。

【杜小雨：你鞋今天不稳。】

就这一句。

没有别的。

也没再追问。

周思琪盯着屏幕，轻轻笑了下。

她都能想象出来，杜小雨大概是忙里抽空看了眼手机，确认一下自己早上的判断有没有应验。

她刚想回，会议室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
她抬头，以为是行政，结果先看见一双挺干净的皮鞋。

张云飞回来了。

手里拎着一双一次性拖鞋。

粉色的。

周思琪：“……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像是这才意识到颜色，神情第一次有点不太自然。

“行政只剩这个了。”他说。

周思琪忍了两秒，还是没忍住：“张总，你这是想让我彻底辞职吗？”

张云飞也笑了。
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

他把拖鞋放她脚边，声音低了一点，像随口说的，

“你今天就算穿这个，组里也没人比你更像来上班的。”

周思琪一怔。

她抬头看他。

男人已经收了笑，神色恢复平常，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为了缓解尴尬。

可她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
因为她忽然分不清，

他是在夸她会撑场面，

还是在说——

她这个人，本来就比自己以为的，更拿得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