丽贵人的圣眷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头几日皇上还日日往长春宫跑,内务府上赶着送东西,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。可到了第四天,翻牌的太监绕过了长春宫,径直往永和宫去了。第五天,又是永和宫。第六天,皇上去了坤宁宫。
丽贵人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起先还只是摔东西,茶盏、梳子、胭脂盒子,能摔的都摔了,翠屏领着铃铛蹲在地上捡碎片,捡慢了就是一通骂。
后来开始克扣底下人的饭食,说是“长春宫开销大,养不起闲人”。铃铛的晚饭从窝头变成了半碗稀粥,又从半碗稀粥变成了一碗清水似的米汤,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饿了。
铃铛不敢吭声。长春宫的宫女太监们个个缩着脖子走路,生怕撞在主子的气头上。
这天傍晚,铃铛饿得实在扛不住了。
她从铺底下摸出前两天藏起来的半个馒头——硬得像石头,皮都裂了,上头沾着布屑。揣进袖子里,趁着天色暗下来,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假山,是冷宫和花园交界的地方,平日没什么人去。铃铛猫着腰钻进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,蹲下来,把馒头掏出来。
馒头硬得硌牙,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含了半天才敢嚼。
嚼到第三块的时候,身后传来动静。
铃铛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假山石上。暮色里看不太清脸,只看见一截白净的下颌和微微挑起的嘴角。
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袍子,腰间垂着一块白玉佩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。
铃铛愣了一瞬,然后认出了那身衣裳。好像是……文书房的元公公,元盛?上回还在养心殿门口见过。
“奴婢给元公公请安。”反应过来后她赶紧跪下,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。
闻言,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垂首瞧她。
光线暗,铃铛看不清他的五官,只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凉丝丝的。
冷不丁的,他开口了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。
“藏什么呢?”
铃铛没说话,把馒头往袖子里藏了藏。
他蹲下了。这回铃铛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白净,眉眼细长,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天生的轻佻,好像什么事都不当真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露出的馒头角上,两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,轻轻一拽,馒头就到了他手里。
铃铛没敢抢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她跪在地上,仰着脸,眼睛圆溜溜的,跟着他手里的馒头转。她生了一张圆脸,五官算不上多好看,但胜在干净顺眼,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圆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。
元盛注意到她的眼神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他把馒头在手里掂了掂,故意往左边晃了晃,铃铛的目光就跟到左边;往右边晃了晃,铃铛的目光就跟到右边。
……像逗猫。
他忽然起了兴致。
“想吃?”他歪着头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弄。
铃铛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元盛嗤地笑了声,“叫两声好听的,咱家就还给你。”
铃铛愣住了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叫什么。
元公公?刚才已经说过了啊。
公公?……好像没什么区别吧。
她憋了半天,脸都红了,一个字都没憋出来。
元盛等了片刻,见她实在叫不出口,摇了摇头,一脸“没意思”的表情。他把馒头举到眼前,慢慢攥紧,馒头渣从他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。
铃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她看着那个馒头在他手里一点点碎裂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——那是她珍藏了两天的馒头……
直到元盛松开手,最后一点馒头渣从他掌心滑落。
他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铃铛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屑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眼泪吧嗒掉下来一颗,砸在手背上。她赶紧用袖子去擦,擦完了又掉一颗。
元盛看见她哭了,先是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她至少会说些什么,结果什么都没做,就蹲在那儿掉眼泪。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下——这丫头也太好欺负了吧?说哭就哭?
但铃铛没有停。她越哭越凶,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她缩在那儿,整个人小小的一团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袖口露出块补丁,线头都冒出来了,在她擦眼泪的动作里一颤一颤的。
那张圆脸哭得梨花带雨的,睫毛上挂着泪珠,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。
元盛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住了。他看着她哭了半天没有要停的意思,心里头那股愉悦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,一个馒头而已,至于哭成这样?但他就是觉得不舒坦。
远处夹道那头忽然有灯笼的光在移动,巡逻的侍卫正往这个方向来。元盛眯眼看了看,又低头看了看还蹲在地上哭的铃铛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最近手头有事,不想节外生枝。
最终,元盛蹲下身子,伸手在铃铛面前晃了晃,“行了别哭了。起来,跟咱家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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